深海恐懼。

相比陸地, 人們對海洋的探索少之又少，他們征服了陸地但無法征服海洋。而恐懼多半來自未知。封閉的黑暗空間，永無止境的墜落。

往下往下, 直到熟悉的海洋生物越來越少, 再往下便超出人體能承受的極限了, 海水擠壓著每一寸的肌膚, 毛細血管破裂, 水壓可以直接把人的骨頭碾碎。

當抵達足夠深的地方，連陽光都不能照射進來半點。永遠被黑暗籠罩的地域, 無法呼吸, 無法看見，無法聽到。

海底到底有什麽？

沈睡的神靈？古老的生物？

陸零柒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引著極速下沈。

越到下面海水越冰冷刺骨，完全封閉了她的口鼻、雙眼、耳朵。

仿佛感知到了什麽，又仿佛是失散多年的孩子重歸母親的懷抱。

萬丈深淵激烈地顫抖起來，轟然下陷卷起澎湃激烈的漩渦，中心是無盡的黑暗，一無所有卻又似乎包容萬千，戰栗著迎接祂的孩子。

祂向她敞開祂的大門。

漩渦四周迸濺出霧氣一樣的點點細碎水花, 氤氳出一片朦朧。她無法用言辭形容這種感受, 但她的心神都好像都被深淵攫取住, 楞楞地看了好久, 血液沖過耳朵急速的流動，她能看到初春層層蔓延開淺綠的草地，聽到盛夏驟雨初歇的水滴聲, 聞到深秋枯葉清爽幹松的氣味, 摸到寒冬落雪冷涼柔軟的觸感。

四季輪回，生老病死, 生生不息。

陸零柒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待了多久，仿佛她不需要呼吸，也不用擔心水壓，海洋似乎擁有了一顆熱烈跳動的心臟，而她的脈搏和祂同步。

直到奧菲莉亞“嘭”一下砸進她懷裏。

奧菲莉亞凍得嘴唇都是一片青白，氣息微弱。

陸零柒抱著奧菲莉亞，一邊震驚奧菲莉亞竟然也跟著跳下來了，一邊感嘆她跳崖居然沒有準備任何的後手。

……

奧菲莉亞緊緊握住她的手。

她蜷縮在她懷裏沈睡著，陸零柒帶著奧菲莉亞向遠處游，海水溫柔地推著她暢快地游到遠方。

陸零柒回頭的時候，看著深淵的漩渦，中間能湮滅一切的黑暗靜靜凝望著她，似是送別終將遠行游子的母親，那股引力有一股深沈厚重的情感，但並不強烈，壓抑著，孤獨地註視她最終游向離接近海平面的地方。

已經可以隱約看見光照了。

陸零柒深吸一口氣，奧菲莉亞的手微微動了動，她的金發盡數漂散在水中，鮮血將周圍的海水染成淡紅色。

兩個人的手黏在了一起。

“黏”這個字大約不準確，仔細來說，是奧菲利亞的手和陸零柒的手像是同屬於一副身體一般。

奧菲莉亞徐徐睜開眼，看著插/在嘴裏游曳的觸須，輕輕用牙咬住，摸了摸陸零柒的脖子側面。

“你是海怪嗎？”奧菲莉亞胸腔起伏，她無法說話，但她的聲音清晰傳到了陸零柒的腦子裏。

陸零柒也不知道。

她的身體為什麽會長出這種東西。

和深潛者有點相像，但從後背裏冒出來的一條又一條觸須，多得可以編織出一張網，包裹著她和奧菲莉亞向海面努力游動。

觸須被咬住的時候感覺有點奇怪，陸零柒不自然地控制這一條重新調整了位置，她不敢游得太快，害怕驟減的水壓會一下子將奧菲莉亞弄死。

眼前的光芒越來越清晰，海水卻像煮沸的墨汁一樣，驀地黑暗下來。

她聽見了一聲不容置疑的怒吼：“留下！”

黑色霧霾般的物質束縛她的動作，陸零柒突然間回過神，原本自然舒適的環境已經離她遠去，像是徹底失去了母親的庇護，面臨到外來敵對生物的第一次挑釁。

逃！！

她後背的觸須猛地發力，像炮彈一樣沖向海面，還不忘留出幾根包住奧菲莉亞免得她受傷。

無數海底的生物瘋了一樣沖向她，數不清的魚群和蝦群，身形巨大的捕食者，顏色妖冶的水母，它們沖向她的時候略微遲疑了一下，但緊接著又好像收到命令似的，從四面八方湧過來。

她的視野被形形色色的生物遮住，虛幻龐大的幻影從身下一晃而過。

“救命！”陸零柒拖著奧菲莉亞，仿佛是一只巨型章魚拖著胃袋一樣，不知道游了多久，阻撓她逃跑的不是魚群，而是淺層海洋上時不時飄來的垃圾，有時候是木板，有時候是袋子，還有繩子之類的亂七八糟。

她終於沖到了海面，像噴泉一樣，劃出一個漂亮的拋物線，然後臉著地落在沙灘上，吃了一嘴的沙子。

“呸呸呸、殿下，你沒事吧。”陸零柒第一反應是檢查奧菲莉亞有沒有死，她後背的觸須在離開水面的時候自動消失了，陸零柒覺得可能這玩意是壓縮的，遇水膨脹，現在曬幹後收納進她身體某個神秘的角落。

奧菲莉亞軟綿綿地躺在地上，陸零柒小心翼翼測了測她的鼻息，一股溫熱的氣流，呼吸正常。

“你沒死。”陸零柒非常高興道，“來，我會治療術，讓我來幫你治療……

啊，我怎麽用不了魔法，讓我望聞問切一下啊，你這樣子一看就是內臟出血有點嚴重，但問題不大，你的身體素質極高不可能死掉，而且我把你保護得很好。”她在這個關頭還不忘記表揚自己，“我是不是很貼心？”

奧菲莉亞忍不住想白眼，但硬生生忍住了。

她和橡皮人沒兩樣，活力恢覆得特別快，在沙灘上躺了一會兒，就坐了起來，除了頭發散亂，衣服撕破，口鼻耳都在流血以外，看起來一切良好。

她擡了擡手，詢問：“你把我帶到了什麽地方？”

陸零柒誠實地搖頭表示她不知道。

奧菲莉亞意識到不能指望陸零柒，看看太陽，又看著後面茂密的森林，忍不住嘆氣，剛脫離狼窩又進虎穴。

“這裏禁魔領域。”奧菲莉亞啞著嗓子道，她的身體冰冷，止不住的哆嗦，可能是在海水裏浸泡太久，唇的青白仍然很嚴重，“領域，覆蓋精準，這不是依靠幾個魔法裝置就能完成的。”

奧菲莉亞看著外面無邊的波光粼粼的海面，柔軟的沙子從她指縫間滑落，深藍色的波濤緩緩起伏，她現在這個狀態貿然渡海也不現實，重要的是要弄清楚自己現在在什麽地方。

陸零柒的治療術顯然收效甚微，都說醫者醫人不自醫，她沒治好奧菲莉亞一星半點，但她治療自己倒是快得很，眨眼間，她就動作嫻熟地掏出一瓶噴霧噴了幾下，身上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，然後游進海水裏抓來了兩條魚。她走上岸時志得意滿的樣子看起來不要太開心。

“我會努力治好你的，但你和我不一樣，你這是內傷，這神藥對你沒用。”

陸零柒的承諾像是能成功治愈絕癥晚期的赤腳醫生一樣不靠譜，她步履輕快地走進林間，嫻熟地找幹燥的枯葉，順便發現了一棵柿子樹，爬上去摘了一堆果子，全給了奧菲莉亞。

“好酸。”奧菲莉亞嘗了一口，評價道。

“酸的才輪到我們吃。熟透的早被鳥兒吃光了。”陸零柒興致勃勃找到一個貝殼，試圖刮掉魚鱗，“都怪你，跳崖的時候為什麽不把那把矮人匕首一起帶下來，我們現在還要自己制造工具。”

她一下子話多得沒完。奧菲利亞差點想當著她的面捂住耳朵。

“你知道嘛？人和動物的區別就是人會制造工具。你看，動物知道怎麽生火嗎？但我會鉆木取火，這是物理學的基礎知識，首先呢，我們要找方便可以引燃的東西，比如……”

在被陸零柒強行科普了基礎物理知識後，她們順利點燃了篝火，陸零柒用樹枝串起來，烤著魚，魚皮焦黑，她小心把魚皮撕掉，露出裏面還算白嫩的肉，然後遞給奧菲莉亞。

樹枝燃燒散發的煙味，劈啪的爆裂聲，暖烘烘的，她倆像是一對出來野營的友人。陸零柒從不遠處扯下來幾根樹藤，靠著奧菲莉亞坐下：“你受傷了不能打架，晚上睡覺的時候可能會有巨型野獸，看見那棵樹了嗎，很高，可以看清周圍的動靜，我們爬到上面，把自己綁在上面就不用擔心了。”

她小心地將樹藤編成三套腰結，對奧菲莉亞炫耀。

“沒事。”奧菲莉亞搖頭，拉住她的手，“我不至於對付不了幾頭野獸。”

陸零柒發出一聲驚呼：“你的手好冷！跟冰塊一樣！”

她往篝火裏添了幾根樹枝，挪到奧菲莉亞身邊，眼睛直直地盯著熊熊烈火，爪子卻一點也不老實，慢騰騰蹭過去，碰到奧菲莉亞的手背觸電一樣縮回，等了一會兒，又忍不住游過去，偷偷摸了摸，猶豫了好一會兒，像是在竭力忍耐著某一種難以啟齒的沖動，過了大半天，奧菲利亞的手都快被她鬼鬼祟祟的撫摸摸麻木了，才聽到陸零柒有點別扭地問她：“……你怎麽說也是病人。要我抱抱你嗎？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今天晚更都怪我多了一眼微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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